第34章 第034章
第034章
自打唐老师两次家访后,苗家就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早先,苗家的饭桌上多半都是两样饭的,稀饭或者杂粮粥是为其他人准备的,李桂芳一般会给毓秀下碗细挂面,偶尔还会煮点面疙瘩汤。后来,因为何小红怀孕那事儿,李桂芳下地挣工分去了,饭菜就没那么大区别了,可就算同样的一锅红薯饭,李桂芳也会想办法给毓秀多舀些白米饭,时不时的还会给她煮个鸡蛋补补身子。
眼下,李桂芳再度回归家庭,因为要照顾才几个月大的来弟,她经常会煮一些小米粥,偶尔也会添点儿奶糕糊糊,毕竟奶粉这玩意儿,不可能一直吃下去的,除了钱外,奶粉本来就不好弄,倒是奶糕还容易点儿,也适合小婴儿吃。
来弟吃奶粉吃奶糕吃小米粥,毓秀就吃黑芝麻糊吃煮鸡蛋吃细挂面。至于招娣和盼娣,那肯定没这个待遇了,基本上都是大人吃什么,她们也跟着吃什么的。
于是,在接受了唐老师的建议后,李桂芳重新制定了食谱。来弟暂时没办法改,就算要添加辅食也得等她再大一些再说。至于前头的仨孙女,李桂芳决定在吃食方面一视同仁,要么都吃白米饭,要么都吃挂面,煮鸡蛋也可以一人一个带去学校吃。
也就是说,苗家从以前的两样饭变成了三样饭,来弟自个儿吃一种,毓秀姐妹仨吃一种,然后就是三个大人了。
可问题还是存在的,李桂芳她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,尽管实际上苗家跟甄家的条件是不相上下的,可一则苗家人口多,二则李桂芳特别担心将来有急需要用钱的地方,手里不捏着钱她就会很不安。在这种情况下,要想提高招娣和盼娣的饮食水平,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从大人这边抠。
何小红都惊呆了。
以前,家里偶尔还能煮两顿白米饭或者白面馒头,再不济也有红薯饭吃。可冷不丁的,孩子们的待遇提高了,他们当大人的反而降了生活水准。
白米饭?没有。
白面馒头?没有。
红薯饭?红薯还是有的,饭那是少得可怜。
当然,李桂芳也不至于想要饿死家里的谁,在重新制定了菜单后,三个大人吃的虽然差,但份量却是足足的。别说不说,玉米粥红薯粥南瓜粥干饼子杂粮窝窝头……管够!
可就算管用好了,这么区别对待,也太难受了吧?
搁在以前,尽管毓秀一个人吃得好,可毕竟那也不是顿顿如此的,而且其他人的伙食其实也没那么差,隔三差五的还能改善一下。而如今,几个孩子那是顿顿白米饭细挂面,时不时的加个鸡蛋,大人们的伙食水准却是直线下跌,改善啥的只怕梦里才会有。
其实,比起早年间吃了上顿没下顿,一年到头都是饥肠辘辘的,现在的生活已经好很多了。要知道,就算他们这一带属于比较富庶的地区,那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的。别的不说,在同个生产队里,苗家这都算是数得着的好日子了。
苗解放还特别高兴:“吃,你们姐妹几个多吃点儿,吃饱吃好才能好好学习,还要给班上做事,不能给你们爷爷丢人,知道了不?”
李桂芳抬起眼皮瞥了蠢儿子一眼,没好气的道:“吃你的吧,她们聪明着呢!”
是挺聪明的,哪怕是姐仨里头看着最笨的招娣,在开学半个月后,也渐渐的摸索到了学习方法。
说起来也不算啥,招娣先前之所以留级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插班生,一年级上学期的课程也是很重要的,她基础没打好,本人又没有自主学习的能力,成绩差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儿。等重新上了一年级后,她比任何人都更快的适应了校园生活,加上盼娣当了班干部后,成天盯着她写作业。没多久,招娣的成绩就有了起色,谈不上有多好,可好赖也能挤到全班的中下游了。
笨也有笨的好处,起码让她干啥就干啥。小学的难度本来就不高,一年级的课程更是简单到了极点。在盼娣的高压政策之下,目测到期末考试时,招娣最起码也能混个及格分。
与此同时,毓秀也在缓慢进步着。这里的进步并非指学习成绩,而是她的日常生活。
唐老师的话还是很对的,如今这个年代并非后世,人跟人或者社会都是没办法脱节的。假如真的任凭毓秀这么下去,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像周萍那样,找个好人家嫁了,照顾孩子操持家务,跟谁都不来往,没朋友没知己,没工作没事业,完全失去了生存能力。
幸好,毓秀年纪还小,在李桂芳的干涉下,最起码她已经能跟两个姐姐分享食物。又因为她的学习进度远超两个姐姐,偶尔还能给她们讲从图书上看来的故事。再就是,毓秀虽然拒绝同学们的问问题,可姐姐们到底不是同学,有时候盼娣遇到不会的题目,毓秀还是会帮着解答的,就是过程略有些磕绊,毓秀常常纳闷,这么简单的题目怎么就不会呢?不过想想甄珠,她就算不理解还是能够体谅的,甭管怎么说,盼娣可比甄珠聪明多了。
三姐妹的感情逐渐升温中,自然,当姐姐的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表示,在意识到毓秀不擅长做家务后,每次轮到毓秀当值日生时,姐姐们都会搭把手帮个忙。平常得了闲,也会一起凑到来弟的摇篮前,帮着照看一下这个最小的妹妹。
李桂芳很是满意,苗解放对这些事情没啥感觉,不过他还是主动接过了不少家务活儿,以便让闺女们好好学习,给家里争气。
整个家的气氛特别好,温馨幸福又美好,所有人都很快乐,大概只除了何小红。
何小红那已经不能算是不快乐了,她是快要难受死了。
眼睁睁的看着家里姐妹情深、祖孙情深,甚至父女情深,她整个人都不好了,每天都在饱受煎熬。更要命的还不是情绪问题,而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干活,直接导致她现在完全承受不了繁重的农活了。
就算农忙已经过去了,下地干活依旧是非常辛苦的。何小红连屋前屋后那些事儿都做不好,农活能怎么办?她倒是想偷懒,可队上是有记分员的,大体上只要过得去就没人会追究,却架不住何小红那活计做得连敷衍都谈不上,除非就是磨洋工。
记分员倒是没批评她,而是在记分簿上如实的记录下来,回头就扣了她好多工分,顺便将这事儿告知了李桂芳。
李桂芳刚从孙女们身上得到了些许安慰,这就又被气到了。
她直接问何小红想干啥?真要是打算吃闲饭不干活,那索性回娘家待着去吧,谁家都不养闲人的。
“妈!妈,我不是不想干活,我是真的吃不消啊!”何小红原本就是苦苦支撑着,她觉得自己都那么努力了,就算没功劳也该有苦劳吧?偏偏没人觉得她好,所有人都在数落她。外人也就算了,怎么家里人都不站在她这边呢?
“我吃不消啊!我熬不住了!”
“你让我回家做事吧,我保证这回再也不偷懒了,来弟岁数还小,你让我来照顾她。还有家里别的活儿,我都能做的。妈,妈你就让我回家吧。”
何小红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忍不住大哭起来,下地干活真的是太苦太累了,她以前当姑娘的时候,因为是家里的长女,倒是打小就教着做各种琐碎的家务活儿,再不就是帮着照顾妹妹们。等嫁过来了,苗家的伙食是比何家要好,可事情却也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其实这很正常的,谁家当姑娘的时候都是在享福的,等嫁了人,尤其是生了孩子以后,事情肯定会多起来的。像苗家这样还算好的,李桂芳是嘴巴坏,可碰上需要搭把手这种事情,每次都是能帮就帮的。队上还有那种婆婆只顾自己,完全不管儿媳妇的。
别的不说,老何家其实就是这样的,何母要照顾年幼的儿子何小军,她大儿媳妇两次生孩子,都没咋管,生完孩子后也都是大儿媳妇自己照顾的,非但如此,还得帮着照顾小叔子何小军。
李桂芳自身是个能干的,所以她完全理解不了何小红为啥那么废物。
生儿子不行,干家务不行,下地挣工分也不行。当真是,干啥啥不行,吃啥啥不剩。
“让你回家待着,你不得又要让盼娣帮你干活了?”李桂芳斜眼看着她,“以前没来弟的时候,你都玩不转,现在添了个孩子,你确定你能操持得了家务活儿。
何小红面露苦涩,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,肯定是不行啊。说她懒也好,说她废也好,反正她就是不会干活。迟疑了半晌后,她才支支吾吾的道:“谁家不是当姐姐的帮着照顾弟妹的?盼娣再晚一年上学呗,到时候来弟也大些了……诶,妈!妈咋走了?”
李桂芳觉得,自己大概是傻了才会站在这里听何小红瞎逼逼。
“要么下地干活,要么滚回你娘家去,二选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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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才不怕何小红搞事呢,反正整个生产队里,哪家的媳妇都要干活。要说留在家里不下地的还是有的,像甄兴华他婆娘周萍就是,可周萍也要照顾孩子也要干家务的,没人是清闲的。
没有!
何小红抗议无效后,哭着又去上工了。她还是消极怠工,记分员还是给她扣分,可不管咋扣,多少还是能挣一些的。用李桂芳的话来说,总比让她回家折腾孩子来得好。
唐老师的话很管用,李桂芳牢牢的记住了,一定要尽可能公平的对待每一个孩子。
既然她不打算让毓秀干家务,那就不能拖着招娣盼娣干活,要公平嘛。至于何小红,那老师也没说不能苛待儿媳妇啊!
苗家的三个大孩子,招娣是那种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往深处想的性子,毓秀就更没这个概念了。唯独盼娣,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,记在了心上,抽空还会细细的琢磨,掰碎了去想。
盼娣想了很多很多。
她的记忆不差,清晰的记得早先她妈在她跟前编排过她奶很多的坏话,说她奶脾气如何如何的坏,又是怎样的重男轻女,刻薄又恶毒,坏透了的那种人。
可盼娣她会看啊,她老早以前就发现了,她奶脾气是坏,也爱骂人,却从未把她往死里使唤。那个时候,她还仅仅是隐约感到了不对劲儿,等后来上学了,接触到了老师和同学,她心里的狐疑却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愈发多了起来。
这天去上学,盼娣看着姐姐跑在前头,又要分神照顾走路慢的妹妹,心里盘算这事儿,手却是伸到了自己的兜兜里。
那里,有一枚还温热的煮鸡蛋,是出门前奶奶给的。她奶一共就煮了三个鸡蛋,姐妹仨一人拿一个,还特地叮嘱了一句,不准在上课时候吃。
学校的规章制度,盼娣肯定会遵守的,让她不解的却是……
“毓秀,你说妈妈好还是奶奶好?”
毓秀原本正在低头赶路,听到这话很是惊讶的抬起头,那神情仿佛在说,你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?
“你说呀,你告诉我。”盼娣知道毓秀的性子跟自己不同,好在她更清楚,只要自己多问两边,毓秀还是会回答的,哪怕她问的问题很蠢。
“奶奶好。”毓秀果然回答了。
盼娣低垂下头,对这个答案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意外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毓秀,你觉得老师说的话对吗?”
“对呀。”毓秀奇怪的看她,“老师说的还能错?”
“老师说,咱们要努力学习才会有出息。可妈妈老说我太小了,明年再上学也不晚,正好回家带来弟一年。老师说,男女平等,妇女也能顶半边天。可妈妈说,她要养好身子骨给我生个弟弟,不然等将来我嫁出去了,娘家没有弟弟,就没人给我撑腰了。”
毓秀有点儿跟不上盼娣的节奏。这主要是因为何小红不爱搭理毓秀,从以前到现在,何小红的眼里都是没有她的,哪怕非要跟她说个事儿,也是就事论事,说完拉倒。像这种母女谈心,毓秀一次也没经历过,这就导致了她十分不能理解盼娣。
跟着盼娣走了一段路,毓秀勉强想了个措辞:“何小军不就是咱们的小舅舅?妈妈有弟弟,可何小军并没有给妈妈撑腰呢。”
盼娣还以为毓秀不打算搭理自己了,冷不丁的听到这话,她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畏畏缩缩的何小军身影,一想到自己也许会有这么个弟弟,她顿时忍不住露出了极度嫌弃的表情:“咦……啧啧,别说那么可怕的事情,咱们弟弟咋也不会像何小军的。”
“可奶说的,生女儿像姑,生儿子像舅。”
苗家姐妹有俩舅舅,可因为何大军年岁比苗解放还要大,两边就算逢年过节偶尔能碰上面,那何大军也不可能跟毓秀她们姐妹几个搭话的。这就直接导致了她们对大舅舅全然不了解,脑海里全是那个怂包样儿的小舅舅何小军。
盼娣:……
她感觉自己要自闭了。
在妹妹这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,反而差点儿被何小军那畏缩形象搞恶心了,盼娣也是蛮不容易的。偏巧,这天到校后不久,老师喊她过去,说为了迎国庆,学校要搞大扫除,让她安排一下。
学校大扫除还是挺容易的,人多不说,教室本身也不脏,每天早晚两次打扫呢,一般人家里可没那么干净。不过,既然是老师吩咐下来的,盼娣还是照做了,她回到教室后就翻出了值日生名单,打算依着名单来安排具体工作。
只是,看着那份值日生名单,盼娣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这年头孩子的名字其实很有时代特色的。撇开姓氏不提,单论名字的话,男同学里的名字里最常见的就是军兵卫杰,还有什么建设建业建军、国庆国强国兴,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。女同学也没好到哪里去,像盼娣她妈三姐妹,红梅花组合就是属于烂大街的名字,除此之外,还有燕萍霞秀淑英等等,像她妹妹苗毓秀这样的名字,已经算是高水准了。再然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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盼娣用手指一个个点下去,开学一个月了,她认识的字虽然不算太多,可同学们的名字也不复杂,连着学号看下来,就算碰到不认识的字也能猜出来。
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名字,盼娣眼里的光都黯淡了。
“胖弟!咱们去跳皮筋!”趁着还没开始上课,甄珠热烈邀请盼娣一起热会儿身,结果就看到盼娣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,顿时惊了。
短暂的惊讶之后,甄珠一巴掌拍到了盼娣的同桌甄伟脑壳壳上:“你居然敢欺负胖弟!”
甄伟气都要气死了,他才刚到好不好?书包都还没放下了,怎么就变成他欺负人了?
关键时刻,盼娣制止了这场战争,她问甄珠:“你觉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?”
“是挺怪的,你又不胖,为啥非要叫胖弟呢?”
盼娣:……
扭头看向甄伟:“你们接着打吧。”
不理会甄家这俩傻乎乎的堂兄妹,盼娣思来想去,觉得爹妈奶都不靠谱,当然姐姐和妹妹也靠不住,她要自己想法子解决这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。
当天中午放学回到家后,盼娣直接找上了李桂芳:“奶,我觉得我妈做的不对,她以前老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,教了我好多错误的知识,跟老师教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李桂芳斜眼看她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觉得你也有不对的地方,我妈做错了事情,你也一样错了。我老在想,你跟我妈到底谁对谁错,到今天我才想明白,你俩都错了。”盼娣挺着小胸脯,义正言辞的说,“我妈又懒又馋,没有上进心,这是她不对。奶你重男轻女也是不对的,现在是新社会了,男女都一样,主席都说了,妇女能顶半边天!”
李桂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个小破孩子,半晌才说:“你能耐了啊?说吧,你到底想干啥!直说!”
“我想改名字!”
有一句话李桂芳是说对了,盼娣就是能耐了。自打上学后,尤其是当上了班干部后,她就重拾了自信心。自己不是什么赔钱货,她也不是笨蛋,只要努力学习,认真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,她就是一个好学生。只要持之以恒,总有一天她能获得成功。
而改名字,就是迈向成功之路的第一步。
李桂芳:……
“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!!”
盼娣赶紧跑路,边抱头鼠窜边坚持自己的意见:“我要改名字!别的同学都有好听的名字,就我叫啥盼娣,盼着弟弟生出来……你这是重男轻女!你这是跟主席对抗!你这是封建残余!”
毓秀和招娣目瞪口呆,俩人这会儿都已经坐到了饭桌旁边,就等着开饭了,结果谁也没想到,盼娣突然就闹事了。不对,她这哪里是闹事啊,她这是闹革命啊!
姐俩乖乖的坐在长凳上,一会儿目光往左,一会儿目光往右,追随着李桂芳举着筷子追杀盼娣。
后一步进堂屋的苗解放差点儿被这一幕给吓死,忙下意识的上前将盼娣护在了身后:“妈!妈你这是干啥?有话好好说,咋就打孩子了?唐老师上次不还说了,孩子是不能打骂的,要劝啊,要好好教育啊!”
盼娣冷不丁的被她爸拽着护在了身后,小脸上还有些懵,及至听到了这话后,她心头热乎乎的,突然觉得她爸也不是那么靠不住嘛。
“奶,不打姐姐。”毓秀也回过神来,忙爬下凳子,过来拉住李桂芳的手,仰着头央求道,“奶,不打姐姐好不好?不打啊。”
招娣也赶紧下来帮妹妹,不过单看她的表情,她大概率还沉浸在懵圈之中,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“她要改名字啊!这熊孩子居然想要改名字!!”李桂芳气得差点儿没原地爆炸,把筷子挥舞得虎虎生威,好险没拍在苗解放的额头上,“我决不答应你改名字!想都别想!绝不可能!”
“为啥啊?”盼娣从她爸身后探出个脑袋,“你都不问问我想改啥名儿,你就不答应?”
“行啊,那你说你想改啥名儿?”
盼娣立正站好,满脸的肃穆:“我想改名叫苗胡兰!奶你听说过刘胡兰吗?她是革命先烈,是优秀的□□员,主席还亲自为她题字,‘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’!”
李桂芳:………………
“我今天就打死你个小兔崽子!!”
毓秀是想阻拦的,可她办不到啊!
狂暴之下的李桂芳,压根就不是她能拦得下来的,别说她了,苗解放都没能阻止他妈的暴行,好在他个头高体格壮,哪怕拦不下来,起码挡得住。就是吧,为了保护盼娣不挨打,他被打得老惨了,脑壳壳的都挨了好几下筷子。
招娣弱弱的站在毓秀身旁,半晌才惊叹出声:“奶跟珠珠好像啊!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听到这话,毓秀脑海里瞬间浮现了甄珠杀气腾腾狂撵二里地追杀甄伟的情形:“是挺像的。”
只是,姐俩还是不明白,为啥奶奶要那么生气?不就是改个名字吗?
她俩不知道,苗解放却是知情的。当初,苗光荣改名后不久就光荣了的事情,在生产队上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,也就年轻一辈不太知道,可苗解放作为苗光荣独一个儿子,早就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。
哪怕盼娣真想改名,也不能改成烈士的名字吧?
苗解放还在分神想辙儿劝闺女放弃,或者换个其他名字,结果这一分神,身上又挨了好几下,而且一不当心,就撞到了刚从灶屋过来的何小红。
何小红老惨老惨了,她手里端着一碗汤啊!刚从锅里盛出来的冬瓜汤,哪怕已经不是特别烫了,一下子被撞翻泼到了自己胸前,还是疼得她哇哇大叫,汤碗更是直接摔在地上成了碎片。
苗解放第一时间看他身后的闺女盼娣,见孩子没事,他长出了一口气,庆幸不已:“还好还好,还好没烫着孩子。”
“苗解放你啥意思?!”何小红疼得跳脚,又被这话气到吐血,“你闺女金贵,我就不要紧是吧?”
其实也不是这个理,就是苗解放觉得,大人跟孩子不一样的,小孩子要是劈头盖脸的被泼了一头一身的热汤,还不给烫坏了?万一留个疤咋办?大人的话……
“没事儿的,你就是烫坏了我也不嫌弃你。”苗解放憨憨的解释道。
他还不如不解释,这一解释,何小红更生气了。
关键时刻,李桂芳叫了停:“你赶紧回屋换身衣服。”又盯着盼娣看了一会儿,“记住,不准改名,听到没有?尤其是烈士的名字,不准改!”
啥“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”?
好好活着不行吗?
她才不要自家娃儿伟大、光荣!!
……
这天的午饭,那叫一个鸡飞狗跳,闹到最后盼娣还赌气不吃饭。不过她后来想了想,改叫烈士的名字好像是有点儿不妥当,她觉得自己不配啊!可名字还是要改的,改啥好呢……
一整个下午,盼娣都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,直到她两个姐妹提醒她,奶不会同意她改名的。
既然抗议无效,那就举报吧!
没两天,李桂芳就被大队长喊去了。她还以为何小红又偷懒不干活了,正打算说点儿好话保证回家收拾儿媳妇时,大队长一脸牙疼的告诉她,她被举报了,举报她重男轻女。
李桂芳那脸色就跟吞了只活苍蝇那样难看。
“苗盼娣!!”都不用问举报人是谁,李桂芳一猜就猜到了。可就算真的猜到了,她还是不敢相信那熊孩子居然还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来。
举报啊!
她举报了自己的亲奶奶啊!
“苗大娘,你看这事儿吧,也挺难办的。你确实有些重男轻女了,私底下的行为咱们可以不追究,可关于孩子名字这事儿,的确有点儿……封建思想残余。你看要不这样吧,给俩孩子改个名字,只要改了错误,你依旧还是好同志!”
李桂芳气得一脸扭曲,要是盼娣这会儿在她跟前,她一定抽死这倒霉孩子!
大队长还在努力说服她,毕竟李桂芳的身份非同一般,加上举报的又是亲孙女,他当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,只要勇于改正错误,依旧是好同志嘛!
然而,无论大队长怎么劝说她,李桂芳还是气坏了,她简直就是被盼娣这番操作气到原地爆炸。
咋能有这么熊的倒霉孩子呢?
这孩子到底是像谁呢?
最气人的是啥呢?那倒霉孩子有文化了,还能抬出主席的话来反驳她!
所以说,千错万错就是何小红的错!她就该改名叫何生男,要是真改了,就啥事儿没了!
李桂芳气疯了,从大队长家出来后,就杀去了地头上。她都等不及回家在骂人,就站在田埂上,当着无数社员的面,将何小红从头到脚骂了个痛快,直接把何小红骂得晕头转向差点儿没死在地头上。
直到李桂芳出了气,何小红都已经被骂得奄奄一息了,可她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“我干啥了?我啥都没干啊!”何小红气到哭,不过她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儿。
盼娣啊,她可比甄珠能耐多了。甄珠受了委屈只知道又哭又闹,可事实上就算她哭闹不休,该吃的亏还是吃了个够。盼娣就优秀多了,她先提出抗议,你不听她转身就把你给举报了,让上面人来找你麻烦。
这还不够,盼娣是双管齐下的,一面让大队长找她奶谈话,一面就偷了家里的户口簿,径直跑去公社那头要求改名。
理论上说,小孩子要求改名是无效的。可架不住盼娣说话一套套的,干部们也觉得这么明目张胆的重男轻女不太好,在盼娣的坚持之下,最终还是帮着改掉了。
一直到晚上,盼娣比平常还要晚了半个钟头才到家,一进家门就将户口簿双手送上:“我改完名字了。”
李桂芳顺手操起大铁勺,狠狠的砸在了一旁的何小红背上:“你生的好闺女!!”
何小红痛呼一声,委屈的眼泪是唰唰的往下落。
听到动静跑出来的苗解放和毓秀、招娣都被吓得不轻,苗解放赶紧去拉盼娣:“妈,唐老师说过的,可不能打骂孩子啊!”
“我打了吗?我骂了吗?”李桂芳梗着脖子愤怒的大吼,“那唐老师说没说过不能打骂儿媳妇啊?!”
肯定没有……
人家一小学老师,关心自己班上的学生还能说是尽职尽责,关心人家的儿媳妇那纯粹是吃饱了撑着吧?
“你改了啥?小兔崽子你告诉我,你到底改了啥名儿?你要是敢改成苗胡兰,我今天就打死你妈!!”
毓秀见她奶是真的气炸了,赶紧拿过盼娣手里的户口簿,快速的翻开来,找到盼娣那一页后,顿时两眼放光:“奶!奶你看,二姐没改成苗胡兰,她改成苗毓兰了!”
“啥、啥玩意儿?”
“苗毓兰。”毓秀高高兴兴的举着户口簿让她奶瞧,“一看就是毓秀的姐姐。”
这个名字……
盼娣牛气的仰着头:“我本来是想改成苗胡兰的,可我觉得奶说的对,我咋配得上这种名字呢?正好我看到了课本上的玉兰花插图,我想了想,叫玉兰……叫苗毓兰也挺好的。”
是挺好的。不是这个名字到底有多好,而是叫啥名儿不比苗盼娣强?哪怕叫红花春花喇叭花,那也比招娣盼娣强太多了。
可哪怕盼娣最终也没叫苗胡兰,李桂芳还是很生气。
“你能耐了!你翅膀硬了!都不用听大人的话了!你……你这破孩子到底像谁啊?”
这个问题一直让李桂芳相当得纠结,她咋想都想不通。当爹的苗解放太老实了,八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。当妈的何小红虽然有些小毛病,比如一把懒骨头之类的,可事实上盼娣一点儿也不懒,早先也是因为活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,加上她觉得不公平,这才闹着不干的。
所以,这倒霉孩子到底像谁啊?
李桂芳拒绝相信盼娣像自己,她才没那么爱折腾。
结果,隔了一天大队长过来问情况,也就是改名这事儿琢磨得咋样了。李桂芳叹着气把事情一说,顺便还道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。
大队长沉默了半天,才问她:“你真的不知道她像谁?”
“像谁?反正肯定不像我,我才没她这么能折腾。”哪怕隔了一天,李桂芳还是很生气,还是她的毓秀最乖,招娣也挺乖的,不过是因为太笨了所以不得不乖。来弟还看不出来,可盼娣这娃儿实在是太气人了!!
“呃,你家二孙女……”
大队长看了李桂芳一眼,见她确实没想明白,这才边叹息边感慨连连的说道:“你家二孙女,她像她爷啊!”
“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,哪里有不公平哪里就闹革命。”
“真不愧是苗光荣的亲孙女啊!她要是早生几十年,保不准也是革命队伍里的优秀人才,一身反骨,真是太有反抗精神了。”
李桂芳:……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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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唐老师两次家访后,苗家就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早先,苗家的饭桌上多半都是两样饭的,稀饭或者杂粮粥是为其他人准备的,李桂芳一般会给毓秀下碗细挂面,偶尔还会煮点面疙瘩汤。后来,因为何小红怀孕那事儿,李桂芳下地挣工分去了,饭菜就没那么大区别了,可就算同样的一锅红薯饭,李桂芳也会想办法给毓秀多舀些白米饭,时不时的还会给她煮个鸡蛋补补身子。
眼下,李桂芳再度回归家庭,因为要照顾才几个月大的来弟,她经常会煮一些小米粥,偶尔也会添点儿奶糕糊糊,毕竟奶粉这玩意儿,不可能一直吃下去的,除了钱外,奶粉本来就不好弄,倒是奶糕还容易点儿,也适合小婴儿吃。
来弟吃奶粉吃奶糕吃小米粥,毓秀就吃黑芝麻糊吃煮鸡蛋吃细挂面。至于招娣和盼娣,那肯定没这个待遇了,基本上都是大人吃什么,她们也跟着吃什么的。
于是,在接受了唐老师的建议后,李桂芳重新制定了食谱。来弟暂时没办法改,就算要添加辅食也得等她再大一些再说。至于前头的仨孙女,李桂芳决定在吃食方面一视同仁,要么都吃白米饭,要么都吃挂面,煮鸡蛋也可以一人一个带去学校吃。
也就是说,苗家从以前的两样饭变成了三样饭,来弟自个儿吃一种,毓秀姐妹仨吃一种,然后就是三个大人了。
可问题还是存在的,李桂芳她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,尽管实际上苗家跟甄家的条件是不相上下的,可一则苗家人口多,二则李桂芳特别担心将来有急需要用钱的地方,手里不捏着钱她就会很不安。在这种情况下,要想提高招娣和盼娣的饮食水平,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从大人这边抠。
何小红都惊呆了。
以前,家里偶尔还能煮两顿白米饭或者白面馒头,再不济也有红薯饭吃。可冷不丁的,孩子们的待遇提高了,他们当大人的反而降了生活水准。
白米饭?没有。
白面馒头?没有。
红薯饭?红薯还是有的,饭那是少得可怜。
当然,李桂芳也不至于想要饿死家里的谁,在重新制定了菜单后,三个大人吃的虽然差,但份量却是足足的。别说不说,玉米粥红薯粥南瓜粥干饼子杂粮窝窝头……管够!
可就算管用好了,这么区别对待,也太难受了吧?
搁在以前,尽管毓秀一个人吃得好,可毕竟那也不是顿顿如此的,而且其他人的伙食其实也没那么差,隔三差五的还能改善一下。而如今,几个孩子那是顿顿白米饭细挂面,时不时的加个鸡蛋,大人们的伙食水准却是直线下跌,改善啥的只怕梦里才会有。
其实,比起早年间吃了上顿没下顿,一年到头都是饥肠辘辘的,现在的生活已经好很多了。要知道,就算他们这一带属于比较富庶的地区,那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的。别的不说,在同个生产队里,苗家这都算是数得着的好日子了。
苗解放还特别高兴:“吃,你们姐妹几个多吃点儿,吃饱吃好才能好好学习,还要给班上做事,不能给你们爷爷丢人,知道了不?”
李桂芳抬起眼皮瞥了蠢儿子一眼,没好气的道:“吃你的吧,她们聪明着呢!”
是挺聪明的,哪怕是姐仨里头看着最笨的招娣,在开学半个月后,也渐渐的摸索到了学习方法。
说起来也不算啥,招娣先前之所以留级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插班生,一年级上学期的课程也是很重要的,她基础没打好,本人又没有自主学习的能力,成绩差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儿。等重新上了一年级后,她比任何人都更快的适应了校园生活,加上盼娣当了班干部后,成天盯着她写作业。没多久,招娣的成绩就有了起色,谈不上有多好,可好赖也能挤到全班的中下游了。
笨也有笨的好处,起码让她干啥就干啥。小学的难度本来就不高,一年级的课程更是简单到了极点。在盼娣的高压政策之下,目测到期末考试时,招娣最起码也能混个及格分。
与此同时,毓秀也在缓慢进步着。这里的进步并非指学习成绩,而是她的日常生活。
唐老师的话还是很对的,如今这个年代并非后世,人跟人或者社会都是没办法脱节的。假如真的任凭毓秀这么下去,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像周萍那样,找个好人家嫁了,照顾孩子操持家务,跟谁都不来往,没朋友没知己,没工作没事业,完全失去了生存能力。
幸好,毓秀年纪还小,在李桂芳的干涉下,最起码她已经能跟两个姐姐分享食物。又因为她的学习进度远超两个姐姐,偶尔还能给她们讲从图书上看来的故事。再就是,毓秀虽然拒绝同学们的问问题,可姐姐们到底不是同学,有时候盼娣遇到不会的题目,毓秀还是会帮着解答的,就是过程略有些磕绊,毓秀常常纳闷,这么简单的题目怎么就不会呢?不过想想甄珠,她就算不理解还是能够体谅的,甭管怎么说,盼娣可比甄珠聪明多了。
三姐妹的感情逐渐升温中,自然,当姐姐的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表示,在意识到毓秀不擅长做家务后,每次轮到毓秀当值日生时,姐姐们都会搭把手帮个忙。平常得了闲,也会一起凑到来弟的摇篮前,帮着照看一下这个最小的妹妹。
李桂芳很是满意,苗解放对这些事情没啥感觉,不过他还是主动接过了不少家务活儿,以便让闺女们好好学习,给家里争气。
整个家的气氛特别好,温馨幸福又美好,所有人都很快乐,大概只除了何小红。
何小红那已经不能算是不快乐了,她是快要难受死了。
眼睁睁的看着家里姐妹情深、祖孙情深,甚至父女情深,她整个人都不好了,每天都在饱受煎熬。更要命的还不是情绪问题,而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干活,直接导致她现在完全承受不了繁重的农活了。
就算农忙已经过去了,下地干活依旧是非常辛苦的。何小红连屋前屋后那些事儿都做不好,农活能怎么办?她倒是想偷懒,可队上是有记分员的,大体上只要过得去就没人会追究,却架不住何小红那活计做得连敷衍都谈不上,除非就是磨洋工。
记分员倒是没批评她,而是在记分簿上如实的记录下来,回头就扣了她好多工分,顺便将这事儿告知了李桂芳。
李桂芳刚从孙女们身上得到了些许安慰,这就又被气到了。
她直接问何小红想干啥?真要是打算吃闲饭不干活,那索性回娘家待着去吧,谁家都不养闲人的。
“妈!妈,我不是不想干活,我是真的吃不消啊!”何小红原本就是苦苦支撑着,她觉得自己都那么努力了,就算没功劳也该有苦劳吧?偏偏没人觉得她好,所有人都在数落她。外人也就算了,怎么家里人都不站在她这边呢?
“我吃不消啊!我熬不住了!”
“你让我回家做事吧,我保证这回再也不偷懒了,来弟岁数还小,你让我来照顾她。还有家里别的活儿,我都能做的。妈,妈你就让我回家吧。”
何小红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忍不住大哭起来,下地干活真的是太苦太累了,她以前当姑娘的时候,因为是家里的长女,倒是打小就教着做各种琐碎的家务活儿,再不就是帮着照顾妹妹们。等嫁过来了,苗家的伙食是比何家要好,可事情却也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其实这很正常的,谁家当姑娘的时候都是在享福的,等嫁了人,尤其是生了孩子以后,事情肯定会多起来的。像苗家这样还算好的,李桂芳是嘴巴坏,可碰上需要搭把手这种事情,每次都是能帮就帮的。队上还有那种婆婆只顾自己,完全不管儿媳妇的。
别的不说,老何家其实就是这样的,何母要照顾年幼的儿子何小军,她大儿媳妇两次生孩子,都没咋管,生完孩子后也都是大儿媳妇自己照顾的,非但如此,还得帮着照顾小叔子何小军。
李桂芳自身是个能干的,所以她完全理解不了何小红为啥那么废物。
生儿子不行,干家务不行,下地挣工分也不行。当真是,干啥啥不行,吃啥啥不剩。
“让你回家待着,你不得又要让盼娣帮你干活了?”李桂芳斜眼看着她,“以前没来弟的时候,你都玩不转,现在添了个孩子,你确定你能操持得了家务活儿。
何小红面露苦涩,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,肯定是不行啊。说她懒也好,说她废也好,反正她就是不会干活。迟疑了半晌后,她才支支吾吾的道:“谁家不是当姐姐的帮着照顾弟妹的?盼娣再晚一年上学呗,到时候来弟也大些了……诶,妈!妈咋走了?”
李桂芳觉得,自己大概是傻了才会站在这里听何小红瞎逼逼。
“要么下地干活,要么滚回你娘家去,二选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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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才不怕何小红搞事呢,反正整个生产队里,哪家的媳妇都要干活。要说留在家里不下地的还是有的,像甄兴华他婆娘周萍就是,可周萍也要照顾孩子也要干家务的,没人是清闲的。
没有!
何小红抗议无效后,哭着又去上工了。她还是消极怠工,记分员还是给她扣分,可不管咋扣,多少还是能挣一些的。用李桂芳的话来说,总比让她回家折腾孩子来得好。
唐老师的话很管用,李桂芳牢牢的记住了,一定要尽可能公平的对待每一个孩子。
既然她不打算让毓秀干家务,那就不能拖着招娣盼娣干活,要公平嘛。至于何小红,那老师也没说不能苛待儿媳妇啊!
苗家的三个大孩子,招娣是那种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往深处想的性子,毓秀就更没这个概念了。唯独盼娣,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,记在了心上,抽空还会细细的琢磨,掰碎了去想。
盼娣想了很多很多。
她的记忆不差,清晰的记得早先她妈在她跟前编排过她奶很多的坏话,说她奶脾气如何如何的坏,又是怎样的重男轻女,刻薄又恶毒,坏透了的那种人。
可盼娣她会看啊,她老早以前就发现了,她奶脾气是坏,也爱骂人,却从未把她往死里使唤。那个时候,她还仅仅是隐约感到了不对劲儿,等后来上学了,接触到了老师和同学,她心里的狐疑却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愈发多了起来。
这天去上学,盼娣看着姐姐跑在前头,又要分神照顾走路慢的妹妹,心里盘算这事儿,手却是伸到了自己的兜兜里。
那里,有一枚还温热的煮鸡蛋,是出门前奶奶给的。她奶一共就煮了三个鸡蛋,姐妹仨一人拿一个,还特地叮嘱了一句,不准在上课时候吃。
学校的规章制度,盼娣肯定会遵守的,让她不解的却是……
“毓秀,你说妈妈好还是奶奶好?”
毓秀原本正在低头赶路,听到这话很是惊讶的抬起头,那神情仿佛在说,你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?
“你说呀,你告诉我。”盼娣知道毓秀的性子跟自己不同,好在她更清楚,只要自己多问两边,毓秀还是会回答的,哪怕她问的问题很蠢。
“奶奶好。”毓秀果然回答了。
盼娣低垂下头,对这个答案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意外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毓秀,你觉得老师说的话对吗?”
“对呀。”毓秀奇怪的看她,“老师说的还能错?”
“老师说,咱们要努力学习才会有出息。可妈妈老说我太小了,明年再上学也不晚,正好回家带来弟一年。老师说,男女平等,妇女也能顶半边天。可妈妈说,她要养好身子骨给我生个弟弟,不然等将来我嫁出去了,娘家没有弟弟,就没人给我撑腰了。”
毓秀有点儿跟不上盼娣的节奏。这主要是因为何小红不爱搭理毓秀,从以前到现在,何小红的眼里都是没有她的,哪怕非要跟她说个事儿,也是就事论事,说完拉倒。像这种母女谈心,毓秀一次也没经历过,这就导致了她十分不能理解盼娣。
跟着盼娣走了一段路,毓秀勉强想了个措辞:“何小军不就是咱们的小舅舅?妈妈有弟弟,可何小军并没有给妈妈撑腰呢。”
盼娣还以为毓秀不打算搭理自己了,冷不丁的听到这话,她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畏畏缩缩的何小军身影,一想到自己也许会有这么个弟弟,她顿时忍不住露出了极度嫌弃的表情:“咦……啧啧,别说那么可怕的事情,咱们弟弟咋也不会像何小军的。”
“可奶说的,生女儿像姑,生儿子像舅。”
苗家姐妹有俩舅舅,可因为何大军年岁比苗解放还要大,两边就算逢年过节偶尔能碰上面,那何大军也不可能跟毓秀她们姐妹几个搭话的。这就直接导致了她们对大舅舅全然不了解,脑海里全是那个怂包样儿的小舅舅何小军。
盼娣:……
她感觉自己要自闭了。
在妹妹这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,反而差点儿被何小军那畏缩形象搞恶心了,盼娣也是蛮不容易的。偏巧,这天到校后不久,老师喊她过去,说为了迎国庆,学校要搞大扫除,让她安排一下。
学校大扫除还是挺容易的,人多不说,教室本身也不脏,每天早晚两次打扫呢,一般人家里可没那么干净。不过,既然是老师吩咐下来的,盼娣还是照做了,她回到教室后就翻出了值日生名单,打算依着名单来安排具体工作。
只是,看着那份值日生名单,盼娣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这年头孩子的名字其实很有时代特色的。撇开姓氏不提,单论名字的话,男同学里的名字里最常见的就是军兵卫杰,还有什么建设建业建军、国庆国强国兴,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。女同学也没好到哪里去,像盼娣她妈三姐妹,红梅花组合就是属于烂大街的名字,除此之外,还有燕萍霞秀淑英等等,像她妹妹苗毓秀这样的名字,已经算是高水准了。再然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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盼娣用手指一个个点下去,开学一个月了,她认识的字虽然不算太多,可同学们的名字也不复杂,连着学号看下来,就算碰到不认识的字也能猜出来。
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名字,盼娣眼里的光都黯淡了。
“胖弟!咱们去跳皮筋!”趁着还没开始上课,甄珠热烈邀请盼娣一起热会儿身,结果就看到盼娣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,顿时惊了。
短暂的惊讶之后,甄珠一巴掌拍到了盼娣的同桌甄伟脑壳壳上:“你居然敢欺负胖弟!”
甄伟气都要气死了,他才刚到好不好?书包都还没放下了,怎么就变成他欺负人了?
关键时刻,盼娣制止了这场战争,她问甄珠:“你觉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?”
“是挺怪的,你又不胖,为啥非要叫胖弟呢?”
盼娣:……
扭头看向甄伟:“你们接着打吧。”
不理会甄家这俩傻乎乎的堂兄妹,盼娣思来想去,觉得爹妈奶都不靠谱,当然姐姐和妹妹也靠不住,她要自己想法子解决这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。
当天中午放学回到家后,盼娣直接找上了李桂芳:“奶,我觉得我妈做的不对,她以前老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,教了我好多错误的知识,跟老师教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李桂芳斜眼看她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觉得你也有不对的地方,我妈做错了事情,你也一样错了。我老在想,你跟我妈到底谁对谁错,到今天我才想明白,你俩都错了。”盼娣挺着小胸脯,义正言辞的说,“我妈又懒又馋,没有上进心,这是她不对。奶你重男轻女也是不对的,现在是新社会了,男女都一样,主席都说了,妇女能顶半边天!”
李桂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个小破孩子,半晌才说:“你能耐了啊?说吧,你到底想干啥!直说!”
“我想改名字!”
有一句话李桂芳是说对了,盼娣就是能耐了。自打上学后,尤其是当上了班干部后,她就重拾了自信心。自己不是什么赔钱货,她也不是笨蛋,只要努力学习,认真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,她就是一个好学生。只要持之以恒,总有一天她能获得成功。
而改名字,就是迈向成功之路的第一步。
李桂芳:……
“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!!”
盼娣赶紧跑路,边抱头鼠窜边坚持自己的意见:“我要改名字!别的同学都有好听的名字,就我叫啥盼娣,盼着弟弟生出来……你这是重男轻女!你这是跟主席对抗!你这是封建残余!”
毓秀和招娣目瞪口呆,俩人这会儿都已经坐到了饭桌旁边,就等着开饭了,结果谁也没想到,盼娣突然就闹事了。不对,她这哪里是闹事啊,她这是闹革命啊!
姐俩乖乖的坐在长凳上,一会儿目光往左,一会儿目光往右,追随着李桂芳举着筷子追杀盼娣。
后一步进堂屋的苗解放差点儿被这一幕给吓死,忙下意识的上前将盼娣护在了身后:“妈!妈你这是干啥?有话好好说,咋就打孩子了?唐老师上次不还说了,孩子是不能打骂的,要劝啊,要好好教育啊!”
盼娣冷不丁的被她爸拽着护在了身后,小脸上还有些懵,及至听到了这话后,她心头热乎乎的,突然觉得她爸也不是那么靠不住嘛。
“奶,不打姐姐。”毓秀也回过神来,忙爬下凳子,过来拉住李桂芳的手,仰着头央求道,“奶,不打姐姐好不好?不打啊。”
招娣也赶紧下来帮妹妹,不过单看她的表情,她大概率还沉浸在懵圈之中,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“她要改名字啊!这熊孩子居然想要改名字!!”李桂芳气得差点儿没原地爆炸,把筷子挥舞得虎虎生威,好险没拍在苗解放的额头上,“我决不答应你改名字!想都别想!绝不可能!”
“为啥啊?”盼娣从她爸身后探出个脑袋,“你都不问问我想改啥名儿,你就不答应?”
“行啊,那你说你想改啥名儿?”
盼娣立正站好,满脸的肃穆:“我想改名叫苗胡兰!奶你听说过刘胡兰吗?她是革命先烈,是优秀的□□员,主席还亲自为她题字,‘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’!”
李桂芳:………………
“我今天就打死你个小兔崽子!!”
毓秀是想阻拦的,可她办不到啊!
狂暴之下的李桂芳,压根就不是她能拦得下来的,别说她了,苗解放都没能阻止他妈的暴行,好在他个头高体格壮,哪怕拦不下来,起码挡得住。就是吧,为了保护盼娣不挨打,他被打得老惨了,脑壳壳的都挨了好几下筷子。
招娣弱弱的站在毓秀身旁,半晌才惊叹出声:“奶跟珠珠好像啊!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听到这话,毓秀脑海里瞬间浮现了甄珠杀气腾腾狂撵二里地追杀甄伟的情形:“是挺像的。”
只是,姐俩还是不明白,为啥奶奶要那么生气?不就是改个名字吗?
她俩不知道,苗解放却是知情的。当初,苗光荣改名后不久就光荣了的事情,在生产队上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,也就年轻一辈不太知道,可苗解放作为苗光荣独一个儿子,早就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。
哪怕盼娣真想改名,也不能改成烈士的名字吧?
苗解放还在分神想辙儿劝闺女放弃,或者换个其他名字,结果这一分神,身上又挨了好几下,而且一不当心,就撞到了刚从灶屋过来的何小红。
何小红老惨老惨了,她手里端着一碗汤啊!刚从锅里盛出来的冬瓜汤,哪怕已经不是特别烫了,一下子被撞翻泼到了自己胸前,还是疼得她哇哇大叫,汤碗更是直接摔在地上成了碎片。
苗解放第一时间看他身后的闺女盼娣,见孩子没事,他长出了一口气,庆幸不已:“还好还好,还好没烫着孩子。”
“苗解放你啥意思?!”何小红疼得跳脚,又被这话气到吐血,“你闺女金贵,我就不要紧是吧?”
其实也不是这个理,就是苗解放觉得,大人跟孩子不一样的,小孩子要是劈头盖脸的被泼了一头一身的热汤,还不给烫坏了?万一留个疤咋办?大人的话……
“没事儿的,你就是烫坏了我也不嫌弃你。”苗解放憨憨的解释道。
他还不如不解释,这一解释,何小红更生气了。
关键时刻,李桂芳叫了停:“你赶紧回屋换身衣服。”又盯着盼娣看了一会儿,“记住,不准改名,听到没有?尤其是烈士的名字,不准改!”
啥“生的伟大,死的光荣”?
好好活着不行吗?
她才不要自家娃儿伟大、光荣!!
……
这天的午饭,那叫一个鸡飞狗跳,闹到最后盼娣还赌气不吃饭。不过她后来想了想,改叫烈士的名字好像是有点儿不妥当,她觉得自己不配啊!可名字还是要改的,改啥好呢……
一整个下午,盼娣都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,直到她两个姐妹提醒她,奶不会同意她改名的。
既然抗议无效,那就举报吧!
没两天,李桂芳就被大队长喊去了。她还以为何小红又偷懒不干活了,正打算说点儿好话保证回家收拾儿媳妇时,大队长一脸牙疼的告诉她,她被举报了,举报她重男轻女。
李桂芳那脸色就跟吞了只活苍蝇那样难看。
“苗盼娣!!”都不用问举报人是谁,李桂芳一猜就猜到了。可就算真的猜到了,她还是不敢相信那熊孩子居然还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来。
举报啊!
她举报了自己的亲奶奶啊!
“苗大娘,你看这事儿吧,也挺难办的。你确实有些重男轻女了,私底下的行为咱们可以不追究,可关于孩子名字这事儿,的确有点儿……封建思想残余。你看要不这样吧,给俩孩子改个名字,只要改了错误,你依旧还是好同志!”
李桂芳气得一脸扭曲,要是盼娣这会儿在她跟前,她一定抽死这倒霉孩子!
大队长还在努力说服她,毕竟李桂芳的身份非同一般,加上举报的又是亲孙女,他当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,只要勇于改正错误,依旧是好同志嘛!
然而,无论大队长怎么劝说她,李桂芳还是气坏了,她简直就是被盼娣这番操作气到原地爆炸。
咋能有这么熊的倒霉孩子呢?
这孩子到底是像谁呢?
最气人的是啥呢?那倒霉孩子有文化了,还能抬出主席的话来反驳她!
所以说,千错万错就是何小红的错!她就该改名叫何生男,要是真改了,就啥事儿没了!
李桂芳气疯了,从大队长家出来后,就杀去了地头上。她都等不及回家在骂人,就站在田埂上,当着无数社员的面,将何小红从头到脚骂了个痛快,直接把何小红骂得晕头转向差点儿没死在地头上。
直到李桂芳出了气,何小红都已经被骂得奄奄一息了,可她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“我干啥了?我啥都没干啊!”何小红气到哭,不过她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儿。
盼娣啊,她可比甄珠能耐多了。甄珠受了委屈只知道又哭又闹,可事实上就算她哭闹不休,该吃的亏还是吃了个够。盼娣就优秀多了,她先提出抗议,你不听她转身就把你给举报了,让上面人来找你麻烦。
这还不够,盼娣是双管齐下的,一面让大队长找她奶谈话,一面就偷了家里的户口簿,径直跑去公社那头要求改名。
理论上说,小孩子要求改名是无效的。可架不住盼娣说话一套套的,干部们也觉得这么明目张胆的重男轻女不太好,在盼娣的坚持之下,最终还是帮着改掉了。
一直到晚上,盼娣比平常还要晚了半个钟头才到家,一进家门就将户口簿双手送上:“我改完名字了。”
李桂芳顺手操起大铁勺,狠狠的砸在了一旁的何小红背上:“你生的好闺女!!”
何小红痛呼一声,委屈的眼泪是唰唰的往下落。
听到动静跑出来的苗解放和毓秀、招娣都被吓得不轻,苗解放赶紧去拉盼娣:“妈,唐老师说过的,可不能打骂孩子啊!”
“我打了吗?我骂了吗?”李桂芳梗着脖子愤怒的大吼,“那唐老师说没说过不能打骂儿媳妇啊?!”
肯定没有……
人家一小学老师,关心自己班上的学生还能说是尽职尽责,关心人家的儿媳妇那纯粹是吃饱了撑着吧?
“你改了啥?小兔崽子你告诉我,你到底改了啥名儿?你要是敢改成苗胡兰,我今天就打死你妈!!”
毓秀见她奶是真的气炸了,赶紧拿过盼娣手里的户口簿,快速的翻开来,找到盼娣那一页后,顿时两眼放光:“奶!奶你看,二姐没改成苗胡兰,她改成苗毓兰了!”
“啥、啥玩意儿?”
“苗毓兰。”毓秀高高兴兴的举着户口簿让她奶瞧,“一看就是毓秀的姐姐。”
这个名字……
盼娣牛气的仰着头:“我本来是想改成苗胡兰的,可我觉得奶说的对,我咋配得上这种名字呢?正好我看到了课本上的玉兰花插图,我想了想,叫玉兰……叫苗毓兰也挺好的。”
是挺好的。不是这个名字到底有多好,而是叫啥名儿不比苗盼娣强?哪怕叫红花春花喇叭花,那也比招娣盼娣强太多了。
可哪怕盼娣最终也没叫苗胡兰,李桂芳还是很生气。
“你能耐了!你翅膀硬了!都不用听大人的话了!你……你这破孩子到底像谁啊?”
这个问题一直让李桂芳相当得纠结,她咋想都想不通。当爹的苗解放太老实了,八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。当妈的何小红虽然有些小毛病,比如一把懒骨头之类的,可事实上盼娣一点儿也不懒,早先也是因为活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,加上她觉得不公平,这才闹着不干的。
所以,这倒霉孩子到底像谁啊?
李桂芳拒绝相信盼娣像自己,她才没那么爱折腾。
结果,隔了一天大队长过来问情况,也就是改名这事儿琢磨得咋样了。李桂芳叹着气把事情一说,顺便还道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。
大队长沉默了半天,才问她:“你真的不知道她像谁?”
“像谁?反正肯定不像我,我才没她这么能折腾。”哪怕隔了一天,李桂芳还是很生气,还是她的毓秀最乖,招娣也挺乖的,不过是因为太笨了所以不得不乖。来弟还看不出来,可盼娣这娃儿实在是太气人了!!
“呃,你家二孙女……”
大队长看了李桂芳一眼,见她确实没想明白,这才边叹息边感慨连连的说道:“你家二孙女,她像她爷啊!”
“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,哪里有不公平哪里就闹革命。”
“真不愧是苗光荣的亲孙女啊!她要是早生几十年,保不准也是革命队伍里的优秀人才,一身反骨,真是太有反抗精神了。”
李桂芳:……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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